这栋楼六层,外廊式,八十年代的房子。楼道灯是声控的,跺一脚,或者咳嗽一声,头顶那根灯管就啪地亮,光是黄的,像泡过茶。
每层的灯分开,坏一根不影响别的。
四楼那根坏了三年。
四楼原先住着姓王的一家人。儿子在外头买了房,老两口搬过去看孙子,门锁上就没再开过。防盗门上的春联褪成了粉色。四楼另外两户常年不开门,走廊尽头堆着谁家淘汰的柜子和一摞旧报纸。
灯坏了也没人张罗。物业来登记过一回,记在巴掌大的本子上,再没下文。
他住五楼。每天回家上楼,一楼那盏是别人点亮的,通常还亮着。他上到一楼半跺一脚,二楼亮。再跺,三楼亮。三楼半往上没有灯了——四楼那段是黑的。他伸手摸墙,摸到第四级台阶的时候跺一下,五楼亮。
这段黑他闭着眼都能走。走了三年,脚认得每一级台阶。
第一回不对劲是上周二。
那天加班到十点多,出公司时下着小雨。他进单元门,喊了一声,一楼亮。上到二楼半,跺,二楼亮。三楼,再跺,三楼亮。然后照老规矩在三楼半停住,等眼睛习惯黑。
四楼亮了。
他没有跺脚,也没有出声。
那一声「啪」跟平时一模一样,干脆,不拖泥带水,灯管先闪两下,接着整个亮起来。黄光把四楼的走廊照得清清楚楚,尽头那摞报纸,褪色的春联,连墙皮掉的那块都照出来了。
他站在三楼半,愣了几秒。倒不是怕,是那下落得太顺手,像有人替他按了一下开关。
他硬着头皮走上去,经过四楼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,走廊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走上五楼,再回头,那盏灯自己灭了。
第二天他问物业,四楼那盏修了?
物业翻本子,说没修,还写着待处理。
当天晚上,四楼又亮了。
第三天,亮得比前一天早。他还没到三楼半,三楼的灯刚灭,头顶那盏就响了。
他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,忽然明白过来哪里不对。
声控灯是被听见才亮的。它的耳朵比人的好使,他还没到,它先听见了有人在往上走。
可那天上楼的就他一个。
这念头他没敢往深里想。
再往后,亮的层数一次比一次低。
有一晚他刚进单元门,一楼那盏还没灭,二楼就接着亮了。二楼那盏是换过的白灯,白得发青,跟他喊的那一嗓子完全没关系。
他也试过憋着不出声。从一楼开始,踮着脚一级一级往上挪。一楼那盏本来就是别人点亮的,还亮着。挪到三楼,头顶啪地亮了。
同一瞬间,他听见楼上有脚步。
是跑的。
他停住,脚步也停。
他再迈一步,脚步又响,还是跑的,带着一点喘。
他没敢回头。倒不全是因为那些怪谈里回头的人都死了——那话当玩笑说可以——是他知道那些跑动在往上,一直往上,冲到五楼,在他家那层停住。
他到家,开门,反锁,没开灯,站在门后听。
安静了很久。然后「啪」一声,五楼的灯自己亮了。
之后他就改了路线。
这栋楼有两个楼梯间。他这个单元走南边那个,北边那个早年封过——那年改造,把北侧的单元门用砖砌死,留着楼梯当消防通道,平时没人走。想穿过去,得从地下室绕。
地下室平时锁着,铁链挂在门把手上。那扇门后来虚掩着,链子搭在一边,像谁嫌麻烦。
地下室黑到底。声控灯在这儿从来没装过,那会儿的设计里没有这一层。
他举着手机照,光柱里全是浮灰,落在一辆没气的自行车上。走到底,北侧楼梯间的门是开的。他上去,一路都是水泥灰,梯级上落着厚厚一层,两只脚踩过去,脚印清清楚楚。
五楼那头也封着。他推了推,锈死了。
只能退回来。
退回来的时候,他听见了。
不是脚步。他说不太清,像有人在那里听了他一下。站住,重心放低,听的那种。
中间那段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他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人熬夜多了会听见楼上的弹珠声,这个解释很顺手,他几乎就信了。
直到楼下老太太拦住他,问他:四楼那个门,你们五楼知道吗?
他问哪个门。
老太太说,四楼垃圾道那个口,最近老是开着。
这栋楼的垃圾道砌在墙里,一层楼一个口,铁皮门,抠开就是直通楼下垃圾桶的筒子。后来搞集中收运,垃圾道全废了,各家各户要么封水泥,要么焊一块铁皮。
四楼那个口封过。他记得清楚,是块锈得发红的铁皮,四角用水泥钉打进墙里。
老太太说,她半夜起来倒水,能看见四楼楼梯口那扇小门虚掩着,缝里往外透一点点光。
他第二天上了四楼。
铁皮还在,四个钉子也在,只是朝里被顶过,鼓出一个人的手印那么大的弧。缝确实开了两指宽。
他俯下去往里头看。
里面不是垃圾道。
说不清那是什么。黑的,深得没有底,也闻不到垃圾该有的味道。手机的光照进去,光就没了,连反光都没有。他见过手电筒照水,光会回来一点,这里一点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听见下面有声音。
很轻,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跑。
那天之后他去朋友家住了几天。
他不是个容易怕的人。恐怖片能看着睡着,助眠听的都是怪谈,通宵打游戏也不觉得楼里有什么。他不回去,不是因为怕那个东西。
是因为他知道,它已经在用他的习惯了。
它知道三楼半要停。它知道他那一下跺脚跺在哪级台阶上。它知道他几点回家。
它比他自己更熟这段楼梯。他拿脚记了三年,它记的是全部。
他回去是周六中午。白天,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之间,他特意挑的。这话搁平时他会觉得扯,那天他确实特意挑了。
一楼到六楼,一层一层看。
四楼那盏灯管是坏的。玻璃两头黑了一圈,中间发乌,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既然是坏的,那这些天亮的,是什么。
他掏出手机,把灯管、门牌、褪色的春联挨个拍下来。拍完,他往下走。
走到三楼半,那段熟悉的、需要摸墙的黑。
四楼亮了。
他没有跺脚。
他也没有出声。
他站在原地,听见身后。
有人在往上跑,跑得很快,一步跨两三级,鞋底在水泥上刮出很尖的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一级,两级,他往上冲,冲上五楼,钥匙抖了半天才插进锁里。
那以后他上楼都要在楼下等人。
等人一起进单元门,跟在别人后头上楼。有人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,这栋楼的灯一直很听话。
只有他一个人上楼的时候,四楼才会先亮。
某天他加班到很晚,楼下一个人也没有。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,烟抽了半支,还是进去了。
一楼亮,二楼亮,三楼亮。
他上到三楼半。
四楼的灯亮了。
某天他听见身后也在跑。